封面by镜子

【忘羡】《怪谈》

00.
我九岁那年害了场怪病,起初是高烧不止,时哭时笑地说胡话,直到喝一口白粥的力气也没有了,抱着一团棉被瑟瑟发抖。人们想触碰我,然而骇于我身上灼人的高温。“像一个炙热的熔炉”。


他们劝说扔了我。这孩子的魂魄已经被亡故的父母牵走了。我兄长不愿,真郎中和假道士都请,但没有用。


第七天我却自己退了烧,从被子里摇摇晃晃爬出来喝了两口白粥,吵着要喝酒。喝的是自家酿的天子笑。人闻此事,纷纷聚拢过来,我边喝边答。言笑晏晏神采奕奕。


我喝到第四坛,两眼一闭“咚”的一声就倒下去了。人们大惊,七手八脚地把我抱回屋。我两只手抓着兄长的衣角,在笑。才知道我原来是喝醉了。


我这辈子喝的酒和没心没肺的笑,尽在那一天了。这些话只是从外人口中听到的,我一睁眼还是我,但众口一词,我不能不信。


我那时只知道在一个舒服得不得了的怀抱里,一道冷一道热像潺潺的细水流入我的经脉,有冰凉的吻落在眼睑,又几经流连,在我耳边温热地呵气,“你可记得来找我呀。”


是梦非梦,我得毕生都记得。



01.
“……甘菊,栀子仁,忍冬花……要在小火上细细地煎,豆蔻要最后放。”


女子的声音像一泓清泉流淌着,蓝忘机边听边一一写下,末了起身朝她颔首致谢。


“忘机他一向如此。”蓝曦臣在一边替他笑了笑,“多谢温大夫了。”温情爽落地笑笑,递给他药包。



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。


蓝忘机踩在薄雪上,脚下枯叶簌簌乍响,偶有飞鸟惊枝而起。他的手心至脚尖一片冰凉,连带的是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眸。


里面映着这个鬼怪横行、血流成河的年代,和他九岁那年看见的鸦青色天空。


盘旋的秃鹰、鬼影的尖叫声、呛鼻的血气味儿……那时他太小,还不足以去抵御这场噩梦。现在他太固执,只愿意贪恋母亲临行时转瞬即逝的拥抱。


她曾经抵着他的额头保证她会无恙地回来。但她是骗人的。


从此即便只剩下他,也将带着这副单薄孱弱的身子,以一切鬼怪妖邪为天敌。


蓝忘机抬头看了看今天鸦青的天空,在远去人间的仙山之上,云雾辽阔,澜翻絮涌。


那里才是他的归处。

  

02.
夜里雪停了,蓝忘机醒来的时候,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,投下一泓皎皎的白月光。


“公子?”有个女子的声音在黑暗的一隅又轻又柔地响起来。


他的手慢慢放到避尘上,慢慢坐起来,眼眸冷静淡漠。


“公子?”那声音里带了点急切,朝他近了一些,月色下伸来一截藕似的小臂,捏着一只玉盘般的圆镜,比月光还要惨白几分。


圆镜里盛着一张年轻女子的脸,美貌娇艳,双眸盈盈似春水,泫然欲泣楚楚可怜。


“公子?”那声音呜咽着快要哭出来,手臂朝他又近了一寸,镜面随它的走动晃了晃,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少年面庞。那是蓝忘机的脸。


那声音见状发怒了,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,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,随着衣料快速摩挲地面的声音,一张丑陋苍老的女人面孔终于完全暴露在月光下:满口黑齿,蓬头垢面,两只死井似的眼睛汪汪流下一些眼泪。


蓝忘机毫无犹疑地抽出一段冰蓝色剑光,斩下了一些积着厚尘的破烂布帛,并以此为界,破窗而出。女人便四肢伏地,紧跟而上穷追不舍。


他哪里是怨气的对手呢?再堪堪朝前跑两步,便有血液滴滴答答沿着剑锋蜿蜒淌入白雪里。


和六年前一模一样,蓝忘机孤身一人且无能为力。


这时候一阵风声入耳,满树的雪沫簌簌落下,挟来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。


“你来了呀。”这声音和六年前,一模一样。

  

他抬起头,视线模糊里有人朝他走来。十五岁的少年长得迟,像一株青葱纤细的树苗,被轻而易举地接入一个安稳怀抱,罩得严严实实。


所有的声音全不见了,所有的怨恨、孤单、思念全不见了。他冰凉的手脚正一点点暖和起来。


蓝忘机一时觉得,恍惚沉入了一个失落了多年的梦境。



03.
“它是青女坊。”


我叫阿娇,是这里最漂亮的娇娥。


我要的是最自由的风,世间的任何枷锁都栓不住我,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命,和那个款款温柔的少年。


十四岁他告诉我他会等我,我便入宫了。宫室,地位,锦衣玉食……宫里要多少有多少,那些我早就腻了。我想出宫……我想嫁人……


“为人的时候被未婚夫背叛,变成了黑齿蓬头的妖怪。”


我等啊等啊等啊等……他仍没有回来……他去哪里了呢……他为什么不回来呢……我的情郎……我的好情郎……我只要他……只想要他……


你是我的郎君吗?


“它每夜行于幽暗的旧屋里,如果看见它的人不是它的未婚夫,就会被它杀死。”


“她可怜着呢。”一声似笑非笑的喟叹入耳,蓝忘机幽幽转醒。稍一抬头,便看见一张艳若桃花的脸庞,正笑吟吟地看着他。夺目的是眼角的一尾丹红,他一笑便好似在冬日里绽放的灼灼梅花。背后有条又蓬又松的大尾巴,在晃。


蓝忘机回想起耳边的那声“公子”,确乎更似是爱人的情喃。


他的心无端端地柔软了一瞬,抬起头眼底仍覆盖着皑皑冰雪,低声问,“你是谁?”


又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,盯着地面,发现对方没有穿鞋,赤足却白皙干净。那不是人类,是善于蛊惑的妖怪。他还有一句话藏在喉咙里没问:你为什么救我?


眼前那双雪白的脚丫却一转,不疾不徐地走远。蓝忘机勉力站起,手搭上避尘。看见这里冬去春来,芬芳馥郁,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了。


妖怪的大白尾巴晃呀晃,离他越来越远了。像有个小尾巴在他心上挠了挠,有点痒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抓住。


大白尾巴在他手心晃了两下,想要挣脱似的,见对方意志坚定,乖乖地耷拉下来。尾巴的主人转过脸冲他笑了笑。想起方才青女坊对他的称呼,有点揶揄地道,“小公子?”


“你要把我抓紧一点,别让我跑走了。”


蓝忘机下意识地道,“抓紧了。”



04.
人类少年和妖怪交换了姓名,他们在森林里穿行而过,或者漫步在灿烂的花丛中,晶莹珠烁的晨露从指尖滚下,打湿的薄薄衣料像新鲜盛放的花朵。


若在这里就只度春天,春天最适合疯长的植物,适合疯长的感情。


摇下来的果实颗颗饱满、颗颗圆润,青绿色的果皮底下是柔软的果肉,汁液甘甜溢满唇齿。


“酸的。”魏无羡把果子扔给他。他接过咬一口反而蹙眉,“甜的。”


大妖怪走近两步歪了点头看他,忽然俯下身在他唇边轻啄了一下。因为太快,亲得有点偏。蓝忘机受惊地向后狂退数步,怔怔地看着始作俑者计谋得逞地哈哈大笑。


甜的就是甜的,狐狸就是狐狸。


魏无羡笑够了,走上来用大白尾巴安抚似的揉揉他的脑袋,“小公子,你好甜呀。”



05.
妖怪不爱听人间的故事。妖怪爱喝酒,喝醉了趴在蓝忘机的膝上睡觉,叽里咕噜自己讲故事,大白尾巴晃呀晃。去扫蓝忘机的脸。


死去以后的生死灵反而成为永恒而孤独的存在,人类的生命在它们的眼中太短暂了。但日晞的朝露方如珍宝,它们潜伺在黑暗的角落,舔舐记忆里一闪而过的色彩。


恶要度化,善要长留,剩余的只管付与一坛清酒。


蓝忘机沉着脸,不说对也不说错。


魏无羡哼哼两声,叫他小古板。



他喝得醉醺醺的,眼尾那抹红显得尤其艳丽绮靡。仿佛刚刚苏醒的新芽,被春雨一浇,催成漫山遍野的馥郁。


这副情态映在蓝忘机的眼底,便把那双一向淡漠疏离的浅色眼眸染上格外动人的流光。


他的眼眸低下去,睫毛掩去了一切难以言说的情愫。他慢慢地俯下身,像完成一个早已必然的仪式。


魏无羡鸦羽般的睫毛飞快地上下扇动两下,眼睛里盛了亮晶晶的笑意。他仰起脸搂住蓝忘机,稍微张开了嘴,使这个吻吻得更缱绻难分。


蓝忘机分明不曾饮酒。然而六年前浑浑噩噩喝下的天子笑,仿佛一直醉到今天。


狐狸的大白尾巴晃呀晃。



06.
六年前,蓝忘机才九岁,随兄长和猎妖的父母来到夷陵。魏无羡第一次看见这么玉雪可爱的小孩子,一团白雪似的惹人喜爱。偏偏他像个一板一眼的小大人。


他大笑着去揉他的脑袋,蓝忘机严肃冷漠;他吊在树上朝他做鬼脸,蓝忘机严肃冷漠;他跟在后面嘤嘤嘤地拽他衣角,蓝忘机还是严肃冷漠。这才失落落地发现人类小朋友看不见自己。


夷陵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,蓝忘机的母亲没了,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抱出来,接着便高烧低烧不断,恶鬼缠身。


人和妖怪一旦有了羁绊就再也解不开了,魏无羡把心口的妖丹渡他一半,要是妖怪能活五百年,他就分他二百五十年,剩余的二百五十年拿来吃饱餍足地看他养他。


他想起蓝忘机的母亲临行前的话,有点担心地说,“你可记得来找我呀。”


小孩子雪白的脸庞醉得红红的,伸出舌头哧溜舔了他一下。


山里的果子他也摘,村里的糖果他也偷,但他总觉得从这一刻开始,他漫长枯燥的生命里才尝到一点甘甜的味道。好甜呀。



“……魏婴。”在雪地上有人蜷缩起来,低低地发出一声宛如情喃的梦呓。“我抓紧你了。”


蓝忘机从冗长的回忆中苏醒过来,他结了冰霜的眼睫飞快地眨动两下,一片雪白的视线缓缓清晰,仍是一片雪白。


蛊惑人心的妖怪为他编织了一场梦境然后彻底消失,他醒了过来,却甘愿相信那是真实的。避尘的剑光熠熠生辉,没有魏婴,也没有无尽的春天。


他勉力站起来,带起的雪粒从指缝间尽数滑落,他唇色惨白地低声说,“我抓紧了。”


抓紧了,为什么还跑走了呢?


他们都骗人。


蓝忘机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,雪花一碰到他的体温就在手心慢慢晕染开来,冰凉的。


下雪了。



07.
一场绮梦把他的四肢百骸洗得干净,十五岁时的少年和妖怪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
避尘一消出鞘,当如皎皎明月,熠熠生辉,他便是这乱世最优秀的除妖师。


人们为他撷取最灿烂的鲜花,献上最肥美的牛羊,高歌欢颂他的逢乱必出。他亦微微颔首朝他们还礼,但眉间的冰雪不可消融,与十五岁清高冷淡的少年一般无二。


黑齿蓬头的女妖怪不慎闯入了村人的猎妖网,含光君怔怔地看着它,说这是青女坊。


这只青女坊一见他的模样,两只眼竟扑簌簌落下泪来。


含光君说:“恶要度化,善要长留。”


他不知怎么就说出来。这句话最初出谁之口呢?含光君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了。


隐约记得有个人喝得醉醺醺地说:剩余的……只管付与一坛清酒。

  

蓝思追抱了两坛天子笑走过来,看见他站在外面,头发和肩头落满白雪,眼神飘忽,全然不知他的到来,忍不住出声提醒:“含光君,下雪了。”


“还有……您的酒。”



08.
今年的这场雪下得要晚一些。


下了雪天色就暗得快,小辈们贪玩,又抓了两只野兔,好在回来时灯还亮着,大伙站在门口把衣服和鞋子里的雪抖掉。


蓝景仪抖完雪道:“坏啦,兔子跑了。”


蓝思追举起手里两只野兔给他看,蓝景仪又把他身后的一串小梅花脚印指给他看。


蓝思追道:“不像是兔子的,兔子的脚印要更浅更小一些……”


话头却忽然收住,偏头看见蓝忘机推开门走出来,神色淡淡地一一扫过他们和他们手中的野兔,眸光最终停在那串小梅花上。


这时候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,仰起脸看着蓝忘机。生得很漂亮,眼睛像墨玉一样灵动活泼,唇吻弯弯一副天生的笑相。


蓝思追蹲下去伸出食指想牵牵它的小爪子,小狐狸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

又有人伸手想揉揉它的脑袋,狐狸甩甩尾巴走掉了,跳到蓝忘机的床榻上,像个大爷似的占山为王。




09.
晚上蓝忘机做了个梦。


梦里狐狸摇摇尾巴变成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,黑的发,白的肤,眼尾的一抹红像冬日里开得最好的梅花。身后的大白尾巴殷勤地摇。


他听见自己在冷冰冰地问,你去哪里了。


狐狸趴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:“我天天和你同塌而眠,亲吻你拥抱你向你细声软语地说情话,是你看不见我。”


他阖起眼睛,感受到黑暗和寒冷在飞快地消逝,一眨眼仿佛又回到无尽的春天。有滚烫的水珠润湿了手心,分不清相互交织着的是汗水还是眼泪,是你的还是我的。

东方刚刚破晓时,蓝思追走进来说,狐狸不见了。



09.
梦境中的那个故事,蓝忘机还没有听完。


再次见到蓝忘机的时候,妖怪就觉得之前的盘算全像一阵白烟,风一吹就消散得干净。


他希望他的蓝忘机从此长命无虞,顺遂他的一生所愿,做这妖鬼横行的混乱年代里最优秀的摆渡人。


拿他漫长枯燥的生命换一个无尽之春和蓝忘机的安稳余生。


换就换。
  


10.
雪下完了,大伙说要去找狐狸,蓝景仪叹气,说狐狸有野性,养不熟,找不回。


蓝忘机披了件薄衫就出去了,一化雪更冷,踩在雪地上,风雪一拥而上把浑身热气掠夺得干净。他稍微仰起脸,唇边呵出些许白雾,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。


这时候一阵风声入耳,满树的雪沫簌簌落下。


无尽的雪地里有人,朝他一步步走来。


黑的发……白的肤……十五岁的青稚面庞……眼尾的一抹艳丽的红……


他赤着足,他披着裘衣,一步一步笑嘻嘻地朝他走来。


蓝忘机就站在这里,一步也不向前,一步也不后退,问,你去哪里了?


因为许久没有说话,他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哑。


像小别重逢,又像久别好几个春夏秋冬。


少年走过来,在他耳边温热地呵气,语调轻快满含笑意,“我天天和你同塌而眠,亲吻你拥抱你向你细声软语地……”


话说一半,眼前的魏无羡就一下子不见了,先前身上穿着的那件雪白裘衣软绵绵落在地上。


那件裘衣抖动了两下,好一会儿从里面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,极吃力地爬出来,两只尖尖的耳朵随着抖了抖,一副非常受惊的样子,口吐人言:“……蓝湛。”


他才刚化为人形,妖力不济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变回了狐狸。一人一狐对视许久,蓝忘机抱起魏无羡,狐狸小小一团暖融融的,白尾巴晃呀晃想去扫蓝忘机的脸。
狐狸挣扎两下,“我们去哪里?”

蓝忘机道:“回家。”

魏无羡先前的那股大爷劲儿又回来了:“回家?回什么家?和小朋友说什么?狐狸找回来了?……还是不要了,你把我悄悄带回去,藏起来。”

他仰起脸,看见那双一向覆盖着皑皑冰雪的琉璃眼眸竟然有了一些暖意。雪化了,春天就该来了。
回家……有魏无羡的地方,何处不是家。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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