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by镜子

宁宁

01.

 

他醒来以后,只隐约记得这样一件梦中事。少年琼林站在疏疏林荫之中,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雪白羽箭,搭弓,拉满。

 

他的手指有些微颤,而箭却坚定地向上移了几寸,瞄准的正是头顶一轮粲烂浑圆的太阳。映在少年漆黑的瞳孔间,他的眼睛里就有了光。

 

有个女子的声音如珠落玉石般响起来,“……好!”

 

他转过头,看见身披太阳纹家袍的温情正站在林荫渐疏处,落了满身的斑驳日光,眉眼难得沾上几分柔软笑意。

 

温宁近乎慌乱地回头,察觉手指已经松开,羽箭不偏不倚地破空而去,直指炙日。

 

太阳落下了,那团火球于是飞快地溅落,无数的小火球裹住了他,不知道是他吞噬了太阳,还是太阳吞噬了他。

 

泠泠淙淙一段琴声入耳,逐渐抚平他身上的业火,温宁转转眼珠,睁开重逾千斤的眼,视线里是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。他张了张嘴,“……魏……公子……?”

 

因为太久没有说话,就连最单一的音节听起来也仿若婴孩的牙牙学语。

 

一边的温情呆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连滚带爬扑上去,“阿宁!”

 

温宁被这一扑扑得倒在地上,他想哭,但哭不出来,想说点什么,但他嘴笨,只知道唤“姐姐”。

 

魏无羡走上来拍拍他的肩,告诉他,记得的吧,你已经死了。

 

温宁看着面前放声大哭的姐姐,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像一具牵线木偶,四肢百骸全是僵硬的。

 

他以温家余党的身份死了,又以高阶凶尸的存在活过来。于是白衣少年毕生的喜怒哀乐、生荣死哀,便一同成了上辈子的事,埋葬在乱葬岗的焦土之下。

 

 

02.

 

温情记得温宁从小就不太喜欢说话,在温家的竞技场,别的少年在意气风发地射箭、赛马、蹴鞠,或者小一些的被父亲举在肩头咯咯直笑时,她只好穿林拂叶地在一棵粗壮古木之后,找到毫不起眼的温宁。

 

温宁像一只矮矮的小树桩,听到动静以后才从古木后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,害羞地朝她笑笑,只知道唤:“姐……姐姐。”半张着嘴,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
 

姐姐什么呀姐姐?温情又气又好笑,拎起他的后领往外拖。

 

温宁低着头,雪白的小脸涨成了粉红色,低垂的睫毛上染了些细碎的阳光。心想,姐……姐姐好,姐姐好啊,姐姐哪里都好。

 

他一向腼腆内向,嘴巴又笨,远不如温情出彩。温情嘴上气他,但从不嫌弃他,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东西他要学好几遍,好在温情总是一遍一遍地反复教他。

 

温宁最喜欢跟在温情后面吭哧吭哧地种豆、毕毕剥剥地剥豆、呼哧呼哧地吹火。种豆好,剥豆好,吹火好,姐姐好好好。

 

温情扬手抖出三根银针,眼睛紧紧盯着医书对照,语调里满满的灵动骄傲,知道好就好,你姐姐以后可是岐山最好的医师,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?

 

温宁点头如捣蒜,好……好好好,好好好。

 

 

03.

 

有一回月上中天,有魏婴、温情、温宁、温苑、四叔、六叔,有酒,有歌,有笛,有佳肴,他们不悼过去,不思来日,兴致起了,便喝得有些醉了。

 

温宁提起僵硬的嘴角,想要努力地作出一个笑的模样,但身为凶尸,笑不出来。最后眉眼却确乎不自觉染上一些安静的笑意。

 

温情看见他这个样子,想起小的时候嘴馋,偷家里酿的米酒,姐弟俩喝得醉了,温宁倒在温情肩头,睡得口水咕噜。

 

她轻轻地哼唱着柔软的歌谣,曲调圆润绵长,浸在亮堂堂的月光里,脚下流淌的分不清是歌声还是月光了。

 

他们一时只愿意沉在这美梦里不醒过来了,便带着浅浅的笑意,慢慢睡着了。

 

 

04.

 

温宁的这双手,救过人,杀过人,握过弓箭,捧过热汤,砸碎过嚯嚯凶尸的头颅,也穿过过金子轩温热的胸腔。

 

关于这些,全部藏在了那双漆黑的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里。

 

死亡距他从不遥远,从前的锦衣玉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温情挫骨扬灰以后,那个白衣少年的最后一点羁绊也随她死得干净。

 

温宁站在温情生前最后站在的焦土之上,不由双膝跪地,五指深深插入这片被大火烧过的土地之中,抓起了一把漆黑的泥土,握在手心。

 

细碎柔软的泥土沿着指缝悉数滑落,卷入微弱寒冷的夜风之中,于是姐姐、泥土、声音,连同他的前尘往事,一同灰飞烟灭了。

 

他想哭,却哭不出来,想说点什么,但他嘴笨,最终只知道默默地念,“……姐姐。”

 

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拖走,指着他的鼻尖训斥:男儿膝下有黄金,流血不流泪。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?

 

那个人大概自己也忘记了曾经扑上来无比失态地放声大哭:阿宁啊——

 

……姐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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