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by镜子

【忘羡】《续黄粱》

01.

魏无羡做了个梦。

 

梦里云深不知处的草地,挨挤着几十团白雪似的白兔。有个小童跪坐在兔子堆里,怀里还抱了一只兔子。兔子吃得圆滚滚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粉红的三瓣嘴还在懒洋洋地吞吞吐吐,远看之如一团白绒绒的雪球。

 

一晃神魏无羡竟发觉自己跑到了这只兔子的身体里,一张如玉似雪的小脸近在咫尺,眼眸浅淡,面无表情。

 

这张玉雪似的小脸朝他凑近了几寸,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耳朵,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 

魏无羡被小童身上这股熟悉的淡淡檀香熏得昏沉沉,心想:“这个小朋友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,真真个死了爹妈的神色、披麻戴孝的装束。只差额间再束根抹额……这是蓝湛吧?这就是蓝湛吧。”

 

他用爪子扒拉扒拉小蓝湛的袖角,踮起脚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,见那洁白如玉的耳垂竟慢慢红了起来,心情大好,又想:“管他什么蓝什么湛!先把他拐回家再说!”

 

魏无羡抖抖长长的兔耳朵,还想再逗逗小蓝湛,却被小朋友轻轻抱下来。他奋力挣扎,但见这双一向冷淡的眼眸里竟有盈盈泪光闪烁。一阵晕乎乎的倦意涌上来,再一睁眼,他已经醒了。

 

魏无羡连连坐起来,身侧的蓝忘机被他惊醒,以为他做了噩梦,也跟着他坐起来,手安抚地覆上他的手背。

 

魏无羡半眯着眼伸出手去摸蓝忘机,摸摸嘴唇,捏捏耳朵,从额头到锁骨,把能摸的都摸了一遍,能捏的都捏了一遍。最后发现这个蓝忘机还是蓝忘机,不由大失所望。

 

含含糊糊地念,“还是小时候有意思。”身子向后直挺挺地一倒,睡着了。

 

 

 

02.

前一刻还在云梦的偏远小镇,魏无羡再一睁眼,正置身云深不知处,四周暖风微熏,卉木萋萋,一副冬去春来的好丽光,只当是香炉的后兆引他入梦,魏无羡泰然自若地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走去,鼻尖暗香浮动。

 

小路尽头,梦境深处,簇簇龙丹花招展摇曳,花草掩映的小筑里隐约听见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,比花还要温柔几分。

 

……

 

“阿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 

“就在昨日,一切无恙,使母亲挂心了。”

 

“加冠礼后阿湛也到了独自夜猎的年纪,阿涣是哥哥,理应多照拂一些。论才气品貌,我们双璧在世家公子里也不下高低,阿湛却过分严正,失之可亲了——”

 

苦笑着顿一顿,有个冷淡声音仍是不起一丝波澜地响起,“是。”

 

“我的阿涣,未来是一宗之主,各族之首,山河颜色尽入眼底,初心不改方为真英雄。阿湛呢。我只希望你将来平安顺遂。你的道侣是个沾些烟火气的人,和你走过许多你穷极一生也不曾见过的风光,来告诉你,你们彼此相爱,彼此敬重,彼此珍惜,彼此陪伴。”

 

“姑苏的女子温婉,佳人如斯,”笑一笑,“难道还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的?”

 

“我们阿湛还要羞一羞呢,湛湛几岁了呀?”

 

饶是听着,魏无羡也能想到少年蓝湛是如何的红着耳根垂着眸光,不由轻轻笑了。姑苏双璧身上溶于血脉刻入骨髓的温柔,一定是来自他们的母亲。

 

一阵煦风拂过,草木轻颤,沙沙作响,屋前的簇簇龙胆亦摇曳生香,缱绻馥郁。“吱呀”一声,从小筑里缓缓走出两个谪仙般的少年。

 

两个人一样着白衣,束抹额,模样一般无二,甚至迈出的脚步也是一个方向、一个远近,只是一个稍高挑些,深色的眼眸更温润平和,悬一管白玉洞箫。

 

旁边的是蓝湛,腰间佩着的正是现世赫赫有名的“避尘”,但此时它的主人,却很难使人联想到是那个冷漠疏离的含光君,他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柔软的细碎笑意,肩头发梢有尚未抖去的雪白花瓣。沉默,端正,却是少年该有的模样。

 

这图景也只有在梦中方可一睹,只使人觉得太过美好,不忍打扰。却也因此时时提醒着他,他正身处一场梦境中。

 

 

 

03.

此情此景引魏无羡想起其时在小筑木廊之前,蓝曦臣告诉他,蓝夫人尚在时,两个年幼的孩子每个月只能见到母亲一次,就在这座小筑里。

 

“虽然忘机从来不说,但我知,他每月都等着和母亲见面的那一日。他如此,我亦然。”

 

“但有一天,叔父忽然对我们说,不用再去了。”

 

“母亲不在了。”

 

“……蓝湛那时候多大?”

 

“六岁。”

 

六岁……

 

魏无羡的意识稍稍回笼,他猜想,他此刻所在的,应当是蓝湛的梦境。无论是六岁的蓝湛还是十三年后的蓝湛。梦中的云深不知处永远奢求,永远遥不可及,在他深层的意识里早已魂牵梦萦了千遍万遍。

 

这里有母亲,有兄长,有云深不知处,有最坦诚最温柔的他。只是,还少了一个人。

 

现在那个人来了,为他而来。成全年少时的一枕黄粱。

 

 

二人在藏书阁分道,一路时有三三两两的姑苏蓝氏子弟携书而过,蓝忘机一一与之微微颔首示礼,一直沿着白石小径走到花木渐疏,是一片柔软开阔的青草地,上面挨挤了百十只白兔。

 

蓝忘机轻缓地走进去,团子们自觉避开一条小道,待他走入,又迅速地把他包围起来,扒扒衣角,啃啃白靴,神态十分怡然。

 

忽然兔子堆一阵骚动,有个陌生声音在他头顶低低地笑了,蓝忘机心底警铃大作,面覆霜雪地站起来,手亦下意识地搭上避尘,他比来人矮了一截,须稍抬头。只看一眼,就移不开眼了。

 

来人一身白衣,腰间一管竹笛,大约二十来岁的模样,唇弯一弯,舒眉朗目间都是笑意,端的是秀逸俊雅,翩翩公子。说不清有什么不一样的,若不见也许春秋如常,他来了才知道,世间颜色千万种,原来先前这里少了一个人。

 

蓝忘机向后退了两步,与他平视,恭敬又疏离,“足下是云深不知处的客人?”

 

魏无羡负着手走近两步,一本正经地说,“非也,在下是姑苏蓝氏的人,故地重游,一时兴起,觉得……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眼睛里却藏着促狭的笑意,倾了倾身子,气定神闲地打量他。

 

“你叫蓝湛?”

 

“是。”

 

“你哥哥蓝涣,表字曦臣?”

 

“……是。”

 

“那你呢,喜不喜欢兔子?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蓝忘机被这目光打量个透,又面不改色地后退好几步,“足下认识我?”

 

魏无羡笑了,一步一步地走向他。走得很慢,希望可以走过所有他曾经缺席的日子。

 

“我来找我未来的道侣,天地拜过了,父母见过了,今日找到了他,觉得甚好。”

 

“走罢,和我去看看。你此前的,穷极一生也不曾见过的万千风光。”

 

 

 

04.

讪讪地想到其时在夷陵,他说要请蓝湛吃饭,最后还是蓝湛付的账。魏无羡从衣服里摸出一只小钱袋,用手掂了掂,手指把它转得飞起,“这一回你只管吃,我付账。”

 

这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镇,空气里还带着初春独有的乍暖还寒的料峭,奇怪的是仍是游人如织,人人臂挽家眷,冲淡了一些冷意。

 

阿子糖冻得咬不动,蓝忘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呵气,魏无羡见状,蹲下去把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放在手心里呵气。等暖和了,笑着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 

一条小河围城而过,适逢冰雪初融,浮了无数盏花灯,飘飘荡荡地随着夜风远去,把得不到月光照拂的地方也点缀得无比璀璨。

 

魏无羡伏在河边,波光粼粼的水面晃晃悠悠映出一张青年面庞,是莫玄羽的脸。虽早已习惯是个什么样子,但他再次在倒影里看见这张脸,不由产生几分下意识的失落。

 

“蓝湛,你快看看我。把这张脸记好了,再见到好直接拖到床上去……”魏无羡突然顿了顿,仿佛想起什么不悦的事情,“不要了,你还是牢牢地记住魏婴这两个字,他这人忒讨厌,你得抓紧一点。”

 

前半段话实在太不忍入耳,蓝忘机走得飞快,假装没有听到,他耳力极佳,实则早已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。听见魏无羡的脚步停下来,不自觉也跟着停了,在心底跟着无声地念了一遍,魏婴。

 

魏无羡走到他前面,俯下身拉住他的手,在手心缓缓地写“魏婴”,一笔一划,虔诚无比。他的指腹有薄茧,像轻抚过棉麻布料,写在手上,落在心上,太难忘。

 

不待他收回手,魏无羡的手便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,蓝忘机道:“魏……”

 

喊的是魏婴还是魏无羡都不重要了,下一秒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话就被猝不及防地吻入了手心,从手心到手指,温柔缱绻。最后停留在指尖,飞快地恶趣味地舔了一下。抬起头弯起眼冲他一笑,“好甜呀。”

 

蓝忘机本近呆滞地看着他,睫羽,眼眸,鼻,唇,诱人沉沦。直到被湿漉漉地舔了一下,方如回魂地反应过来,脸刷地红到了耳根。

 

他抽回手,不敢去看魏无羡的眼睛,仿佛做了坏事的人是他。手指蜷了蜷,大步往前走,好在身后的人说什么,都能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。

 

好在身后的人笑够了,又一次兴高采烈地追上来,“蓝湛蓝湛!你等等我嘛!”

 

 

 

05.

他们将并肩而行,从灿烂星河走入万家灯火。今时如此,今后亦如此。

 

十三岁的蓝忘机低着头抓紧了魏无羡的手,闷闷地说,“魏婴,你……要来找我。”

 

——我便是为你而来,穿过数十年的匆匆光阴来告诉你,我爱你。

 

但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转头更紧地抓住蓝忘机的手,粲然一笑,“好。”

 

 

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说,“记牢啦,要是有什么思念的人,在梦里一定可以见到的。魏婴这人忒讨厌,你得抓紧一点……”

 

 

 

 

06.

魏无羡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长,他醒了,不想睡,也不想睁眼,便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几个模模糊糊的音节,像小动物撒娇时发出一串咕噜声一样。

 

好半天没人理,魏无羡把眼睛掀开一条缝,见蓝忘机执卷坐于床边,正把书卷轻轻翻过去一页。

 

一消对上这双眼睛,蓝忘机蹙眉,有些担忧地把手覆在他的额头,见没有温度,终于放心,复又淡声提醒,“魏婴,已是巳时。”意思不言而喻。

 

魏无羡裹着被子坐起来,拍了拍床,“蓝湛蓝湛,你过来一点。”

 

蓝忘机虽不解,但只依言起身。

 

魏无羡抓住他的右手,低下头,亲了一下手心。如蜻蜓拂水般,温柔缱绻。从手心到指尖,最后像习惯似的舔了一下指尖。抬起头,有点期许地看着蓝忘机。

 

蓝忘机垂了垂眼,面不改色,揉了揉他的脑袋,把他又严严实实地塞回被窝。

 

魏无羡奋力从被窝里拱出来,半个身子近要挂在蓝忘机身上,摸摸嘴唇,捏捏耳朵,从额头到锁骨,把能摸的都摸了一遍,能捏的都捏了一遍,发现对方仍是面不改色。

 

拖腔拉调地叹气,“还是小时候好,小时候好啊。”埋在蓝忘机的胸口,又要睡过去。

 

蓝忘机:……

 

蓝忘机:小时候到底哪里好?

 

 

 

 

07.

蓝忘机是被一阵踩枝踏叶的声音惊醒的。

 

他睁开眼,发觉自己正置身旧时的小筑木廊,一阵煦风拂过,携来一场好春色,头顶树叶沙沙作响,簇簇龙丹摇曳生姿。

 

“他们正找你呢,各家听学的学生到了,”蓝曦臣在他身侧坐下,深色的眼眸里映着两个小孩子,端端正正地坐在小筑木廊之上,等待母亲开门,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。不由轻轻笑了,“我猜你在这里,果真如此。”

 

“这两年难得你这么高兴,是梦见什么人了吗?”

 

蓝忘机抿起唇,低垂的眼睫把刚刚睡醒的迷惘之色藏起来,摇了摇头,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 

果真是春天到了,云深不知处也终于热闹了许多。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穿行于三三两两的姑苏蓝氏子弟之中,有个身着紫衣的少年为首,眉眼带笑,神采飞扬,显得尤为瞩目。

 

这个人奇怪得很,束着高马尾,连走路也不肯好好走,两个人擦肩而过时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。他耳力极佳,有什么声音便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。

 

……

 

“我听说姑苏蓝氏的规矩多得吓人,我们刚刚路过的训规石上密密麻麻刻了三千多条家规。嗬!真不是吹的。”

 

“魏兄!你是云梦江氏的吧,莲花坞怎么样?”

 

“我们莲花坞?多的是好看的小姐姐,巳时作,丑时息,划船游水摘莲蓬打山鸡。……”

……

 

蓝曦臣与他们一一颔首示礼,便朝蓝忘机走来,见他有些心不在焉,“忘机?”

 

“……兄长。”蓝忘机亦向他微微颔首以还礼。

 

蓝曦臣看着那边,一笑:“是他吗?云梦江氏的魏婴。”

 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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