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by镜子

【舟渡】暗夜提灯

他做了梦,仿若魂魄抽离了身躯,一路飘荡过光怪陆离的十几载。


他并不经常做梦,好梦更难得。走到回忆里,忽然停下来,好像一个小孩子站在心爱的糖果蛋糕面前走不动路。


女人正在为小男孩做一个小时的睡前阅读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垂下的长发像童话里高塔上的公主的一样乌黑。花瓶里的花还沾着晶莹的露珠。


她背后应该是沉沉的黑夜,然而她却在祷告般地反复呢喃:费渡。醒过来。


这声音仿佛是一种魔咒,把他居无定所的魂魄安放回身躯,他定定地注视着她,在黑夜之下,她的身影反而变得具体而清晰,她的身后,一线天光自裂缝中挣扎,朝日即将喷薄而出。


忽远忽近地,有花香虚无缥缈地递到他鼻尖,引着他的神识回到人间。


女人忽而抬起头,冲他露出一个微笑。随着这个微笑,只见一滴眼泪,和花瓣的露珠一起,缓缓滴落。


 

费渡的记忆中,女人的面庞总是极尽病态的苍白失色,仿佛一只困在囹圄中的雪白蝴蝶,直到她阖上眼,变成了墓碑上的石底铅字、一张黑白色的薄薄照片。


人的一生,短如白驹过隙,渺如沧海一粟。然而,谁也无法预测,她的最后一次振翅将要在费渡的生命中引起怎样的风暴。


那女人,他的生母,拥抱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,仍然用短暂的一生教他爱与自由,温柔与坚强。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子,她颤栗着手指在上面为他画下——少男少女在月下唱歌诉情,海燕在疾风骤雨中飞翔和叫喊,渔夫折断的船柄插/入滚滚波涛……——以鲜血,以生命。


然后,她残忍而决绝地把笔递到稚子的手中,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,由他独自描摹母子间的片刻柔情,一遍一遍徘徊在沉湎的寥寥回忆之中。


你看到了吗?当费渡和爱人撑伞并肩走入陵园,俯下身亲手拂去墓碑上细小的尘埃,用手指一遍遍摩挲先妣的姓名,仿佛都是在询问她:你看到了吗?


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懵懂小孩,急于向他的母亲证明:你教我的,我学会了,并且记得很牢。


只是雨不能答,天地无声。

 

 

费渡醒来时,阳光从风掀动的窗帘一束一束扑进来,晃眼。花瓶里斜躺了两串雪白的槐花。燕城特产,特别泛滥。骆闻舟每天风雨无阻地换上一瓶,祝他领到一枕黑甜。


这未必不算一个美梦。费渡神思缓缓回笼,漫不经心地拂去花瓣上的水珠,放进嘴里嚼了嚼,甘冽的甜。


枕边空荡荡,他就着这缠着绷带的腿在床上压了两下,面无表情地想:骆闻舟家的床质量还不错。


骆一锅带着他弟弟耀武扬威地在房间里巡逻了一圈,把新晋铲屎官领到猫盆前,示意加餐。


小野猫刚接回来时还没有巴掌大,一眨眼也能挥舞着爪子跳上他的膝盖扒拉了。每天一碗羊奶一罐鱼罐头不是白灌,原本支伶伶的小胳膊小腿立刻就实了起来,如一捧灰色的风媒花。


小家伙虽然跟在骆一锅后面,但还未完全被那资深肥宅的气质侵害,它在垃圾堆里苟延残息过,也知道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,袒出柔软的肚皮撒个娇示个好。


费渡嘴角始终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脚下小野猫追着逗猫棒扑腾。他这会儿苍白的面庞逐渐有了血色,阳光隔了层玻璃打下来,加之周身费渡气场收敛很多,整个人被柔和化,好像慢慢走进烟火人间。
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那是开春时候,骆闻舟张罗着给两个祖宗剪指甲,费渡降尊纡贵地靠在旁边堵门。小野猫睁大眼睛,想跑又不敢跑地朝骆闻舟怀里钻,每咔擦一下就瑟缩一下。费渡和骆一锅不约而同露出鄙夷神色。后者果然没有受到丝毫感化,宁死不屈,一人一猫僵持不下,浴室一地猫毛和泡泡。


至于两个人是怎么黏黏糊糊亲到一块儿,骆一锅趁机从门缝溜出去就是后话了。


总之,既然要过日子,就得学着把尖尖的爪子收起来,露出粉色的肉垫(限定)。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摆出来,细水长流地过。

 

伤筋动骨一百天,等到灼热的夏风一催,槐花已开得满城烟云,费总的伤腿也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。


人间四月芳菲尽,费渡的眼角桃花却开得越发肆无忌惮,他少年时就像个在泡泡里的人,外人看到的全是光的干涉,是假的,他对谁都惯带三分笑意,唯独和骆闻舟针锋相对,如今浪淘沙尽,骆闻舟把这个人捞进怀里,掏出真心,叫他看清楚,别跑。从厨房到卧室,从黑夜到白天,欠下的风流债一纸一纸在床上还,骆闻舟握住他的手,牵着他从无尽的深渊向上浮,游向头顶的一线光亮。然后天光大亮了。

 

槐花的味道并不浓郁,却随处可见。大概一切丰盈的情感都像水和空气,微不可察地贯彻了生命的细枝末节。


然而他们两个实在不需要除了彼此而安神定心的外物。骆闻舟身为一家之主,担着两个人两只猫的心,半夜醒好几次,不外乎给费渡掖个被子,在厕所卧室之间晃个来回,把骆一锅抱回猫窝……


好在他高中学会的特殊技能从来没忘,就是利用一切碎片化时间打个盹。这方面他精打细算到了极点,亏得那张英俊潇洒的脸,路过值班室的男默女泪,燕城市局刑侦队队长,用最帅的颜值打最帅的盹。


夜深,骆闻舟踩着路灯回来。


费渡对这声音敏锐无比,第一时间放下手机滚进被窝闭上眼睛装睡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他一贯被自己和外界拉扯着长大,快快脱离家庭,脱离童年,千帆过尽,反而在骆闻舟面前做个顽少。


骆闻舟进了门踏进黑暗,手电吊灯动静大,他怕惊动了费渡,一路摸黑,历尽艰辛地摸到床边。期间险些碰碎一只花瓶,压到两个祖宗。


这两只猫胆子大到上房揭瓦了,连他的位置都敢霸占。冬天或还可以容忍,当作猫工暖手炉,到了夏天,即便开了空调也改变不了那火球一样的体温,骆闻舟简直和它们相看两厌。


费渡呼吸清浅绵长,单单注视着,就让人慢慢定下心来。他身体里一半流淌着他母亲的血液,那也是根植在他身上的温柔和坚定。是二十年前,一个年轻的母亲凝视着怀中襁褓,留给他的重重期许。


骆闻舟想,晚安。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。


费渡正欲换个姿势,刚挪了挪手臂,一具成熟男人的身躯又覆了上来,把他捞进怀里。


再接下来,一个印在额头上的轻吻封存了费渡接下来的一切行动。


骆闻舟的手绕过他的腰,握住了他的手。然后轻轻松开,放在了他的手心,不再动作,仿佛只是为了告诉他,我在这里。


然后,费渡转而握住了他的,很轻很慢地和他十指交叉,从掌心到指缝。在一个睡梦中。


骆一锅见风使舵地跃上床,蜷在他身前,然后是小野猫。


事实证明骆闻舟家的床不仅质量好而且管大。


费渡:……


费渡:算了。


他抬起头,睫毛翩跹两下,借着月光,朝窗边的槐花看了一眼。花瓣的露珠泫然欲泣。


而这段时间徘徊在他心底,那个曾经失落了的问题,仿佛终于有了回答。
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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