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by镜子

【忘羡】《桑榆》

意识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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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人都是一根线,很快交集很快分散,为了寻找某个交点里的相遇,所以不断地行走在人世间。

 

 

 

我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。

 

 

梦里是大片大片晶莹而柔软的玉兰花,类冰类银,如烟似海,彼时风声过耳,万籁俱寂,那些花瓣便神采奕奕地簌簌颤动。

 

底下坐卧着一个男子,正在低头抚琴,他的身边横着几只乌黑滚圆的小坛子,这股醇厚的酒香夹着花香,好馋人。

 

魏无羡心头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滋味,他负着手慢悠悠地走近,笑吟吟开口,“你这是什么酒?分我一坛,行不行?”

 

正好对上一双冷淡至极的眼眸,色泽极浅淡若琉璃,那些雪白剔透的花瓣落下来,便成了他眉间皑皑的冰雪。

 

“铮”的一声,琴声戛然而止。

 

魏无羡眼前一黑,脑中顿涌起强烈的眩晕感,再然后意识便清醒过来。

 

睁开眼睛的时候,教室里几十道目光正齐刷刷地注视着他,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错愕。

 

他被这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打量得毛骨悚然,提前把课桌里的书一收,几乎是从后门落荒而逃。

 

 

哗啦啦的水花砸在手臂上四溅,魏无羡洗了把脸,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的水顺着下颚往下滴滴答答,眼眶还有些泛红,睫毛湿润,分不清是水花还是眼泪。

 

旁边的温情问:“你刚才梦见什么了?”

 

魏无羡笑了两声:“哈哈哈哈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 

嘴上在笑,呼吸却一沉,心口像凹陷下去的细沙,空落落的,有人路过了,不知道是谁。

 

 

做过的梦第二天就会忘记,他却偏去捞水中的月镜中的花,从床上滚下来,迷迷糊糊地抓着笔就记,闭着眼睛字歪歪扭扭写得飞起来,但还是写了上一句就忘了下一句。

 

这里没有光,城市的四周是黑暗,在无名的角落蛰伏着人最脆弱的情感,钢笔金属的碎光并不能看见,只有冰冷的触觉在刺激着感官,他牢牢地抓紧了它,就像溺者抓紧了唯一的浮木。

 

有时候他从溶溶月光下抽出一段冰蓝色的剑光,有时候他醉在玉兰花下,情情切切地抚琴,有时候他独自穿行过长长的回廊,饮下一段无言的年华。

 

最多的时候魏无羡就站在一臂之遥和他并肩而立,身是客。

 

该怎么解释呢?——他频频梦见一个他一无所知又与他毫无干系的男子。如果意识所留下的才是真实,那么该怎样分别梦境与现实?

 

 

我所记得的片影惊鸿,白衣翩跹,第二天不过留下同样无言的三行两列。

 

 

十月初一。

 

戍时已过,夷陵匆匆地落了场小雪,家家闭门阖户,偶有几声沉沉的钟声从天外传来,此后便是死寂。

 

魏无羡身上裹了与之格格不入的羽绒服,仍是冷得站不住脚,他只怕这是好长一梦,在酒馆买了两坛酒。

 

“要最香最辣的酒,账先赊着,只管待会儿向那个最高最俊的公子要。”魏无羡说。

 

沿着那串笔直的脚印追去。

 

这里是一片焦黑的荒土,寸草不生白骨遍地,仿佛是被一把劲火好好地烧过了,连一点点的生气也被腥臭味盖得干净,更不必说是邪魔鬼祟。

 

魏无羡气血上涌,跑了两步慢慢停下来,胸口铺天盖地的作呕感,全是铁锈味。大口大口地喘息,大片大片的白雾。

 

浅浅的雪地里男子终于停止前行,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剑柄,整个身子的力全倾在剑身,他不是他,剑是他;剑倒了,他却不倒。

 

良久,他的身子沿着剑身缓缓地滑落下来。

 

魏无羡觉得从未见过他这样颓唐的样子,睫毛低垂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,惨白的唇翕动两下,一滴滚烫的泪珠缓缓地落下来,仿佛能融化这场浩然正气的雪。

 

他问的是什么?天地不能答,魏无羡不能答。

 

魏无羡一边强压下胃里的不适,一边软着声音说,“小公子,别哭啦。来来来,我陪你喝酒。”

 

魏无羡心知他看不见自己,不由得苦笑,把一坛酒默默地放在他身边,自己在一边陪他跪下。

 

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每一次见他便见他眼底的悲伤加深了一分,模样不变,但举止越发像手足无措的少年,只教魏无羡想揉揉他的脑袋。

 

于是魏无羡便伸出手大力地揉了两下。

 

谁知刚刚碰到他,手腕便被人牢牢钳住,力道大得吓人,他一低头便对上那双淡如琉璃的眼眸,只是这时候里面不是皑皑冰雪,而是澜翻絮涌。

 

魏无羡神色顿变:“你——看得到我?你是谁?”

 

那一刹那他的神识又要飞出这个世界,恍惚中他被极快地拥入一个冰冷的怀抱。这些瞬息万变的事情抓不住,就像冬天呵出的白雾,美好而虚幻。

 

 

三点十一分。

 

魏无羡从梦境里醒过来,脑袋极疼,然而意识清醒得过分。

 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想写字,然而手立在空气里好久,不知道该记些什么。

 

他的记性很差。一出生便随父母颠沛流离了很长一段时间,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是关于江家的,关于小时候的事情,有很多他都不记得了。

 

再后来他想了很多东西,也写了很多东西,从师姐江厌离的莲藕排骨汤,到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
 

灯光逐渐显得有点黯淡,从玻璃外看去是将明未明的天色,好在昼夜交替间段的寒冷已经慢慢过去。

 

他想了想又没由来地添了一句话,下了场雪,超级冷,超级想你们。

 

 

 

 

回忆不可溯,未来不可期,记忆对于人形同负担,所以遗忘成为生存的最好方式。

 

二十四岁,魏无羡在几千米的高空俯瞰这座城市,一切恰到好处,人们行色匆匆地游走在世界的边缘,就连阳光也循规蹈矩,折射出空气里微小的尘滓。

 

无数光与影投射在这片高空,微薄的云流动着,天气晴好时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玉宇琼楼若隐若现,形成一幅异常瑰丽的光景。

 

那是人间的至高无上,是难以描摹的另一个世界。

 

他透过一方小小的舷窗,看见像梦一样缥缈的仙府。明亮的彗尾相互碰撞,正如人与人之间短暂的际遇。

 

光的速度是三十万米每秒,因为距离的遥远,这样的景象不知道是来自于多少年前的世界,最后进入你的眼睛里。在八荒六合里,只有你的感情是自由的。

 

 

他偶尔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驻足,毕业以后他执意来到这座城市,为了找回一个失落了很久的梦境,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。

 

运气好的时候能碰到好心情,清亮亮的酒液用漆黑发亮的圆滚滚的小坛子装着,在路边卖。

 

魏无羡问:“你这酒叫什么名字?”

 

人说,叫天子笑,好酒。

 

他买了几坛,真是好酒,又香又辣,难怪叫人念念不忘。

 

 

宿醉的第二天魏无羡给温情发短信:“温医生,我可能是不行了。”

 

温情回了个“?”。

 

魏无羡顿了顿,不疾不徐地敲字:“我又做梦了,严重的是梦游,把我家打扫得特干净,我藏起来的酒全没了,在楼下垃圾桶里。”

 

温情:……??!!

 

过了一会儿,魏无羡又发:“恐怕不是梦游。”

 

因为,那本原本记录随笔的笔记本上从“我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。”到“我失去了做梦的能力。”和他毫无语言组织能力的叨叨,又多了一页。

 

上面分明是另一个人的字迹,用架构谨严、端正整齐的秀丽笔写道:“勿饮酒。”

 

他在扑朔的记忆里奋力地去捕捉那一点片影惊鸿,去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白衣翩跹,这个时候他终于听见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流入心脏,细碎的摆轮转动的声音穿梭过遥远的云海。

 

那种近乎重逢的喜悦根本无法言说,他觉得这两个世界终于有了微妙的重合。他在旁边挨着那三个字写,一笔一划:“你是谁?”

 

 

 

时间之所以被比作流水,是因为它可以形成支脉又汇入主脉,许多余脉延展得远,可以回溯也可以追溯,源头因为源远流长而难以寻得。

 

他重新做了三年来以来第一个有意识的梦,在梦境中三年前的一大段空白的记忆终于被完整地衔接起来。

 

那是吴侬娇语的彩衣花伞、刀光剑影的快意江湖,是年少轻狂的少年郎、一去不回头的少年时。

 

他不知是借了谁的眼看到了这一幕,夷陵老祖身死之际,就站在千军万马之前,吹奏一串尖锐的笛音,紧接着大大小小的黑气疯涌而上,把他团团笼住。

 

那时天地失色,巨响过后黑气四窜,一片清明。

 

魏无羡抱着脑袋缓缓地蹲了下来,他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几乎要被两道力量撕扯开来,一边是他的父母和师姐,一边是这个被恶鬼反噬的少年。

 

他的一边是另外一个人,面色惨白狼狈不堪,双手颤抖连佩剑也拿不稳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这人不管,只疯了似的冲上去。

 

他扑了上去,用手去挖、去抓、去掘,腥红的泥土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截短短的陈情,似一截窄窄的墓碑。

 

天下人为之欢呼。

 

“夷陵老祖死了!死得其所!大快人心!”

 

很久地,他从喉咙里滚出一串无声的呜咽。

 

 

然而,夷陵老祖的最后一缕残魂并没有飞灭,他在尚存一息之时闯了进来,以另外一种方式生存在这里。

 

现在这缕残魂,又挣扎着要逃出这个平静的不带更多感情的世界。

 

 

魏无羡的神识正飘浮在黑暗的边缘与深处。

 

时间是凝固的,像流动的水结成了冰,黑暗形成一张黏稠沉重的网,将他狭窄而逼仄地封闭其间。

 

在几千米高的高空,他可以看见这座城市,和这座城市以外的世界。

 

他被这似曾相识的无力感铺天盖地砸得眼前发黑,颠三倒四地问自己。

 

外面等待你的不是云梦的双杰,你要弃所爱背所信,深恩负尽死生师友,扛过全天下的谩骂和反对。你疯了吗?你疯了吗?你疯了吗?你疯了啊。

 

 

“铮”的一声,从天外传来一声琴声,如珠落玉石,玉石又落深潭,激荡起微小的涟漪。

 

魏无羡清醒几分,低头,发觉那支血迹斑驳的“陈情”被他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里,他摇摇晃晃地举起竹笛,吹出一串不成曲调的笛音,时高时低像一双翅膀飞快地朝四周飞去。

 

在无尽黑暗中,他不知道这笛音将飞向何处,只是下意识地随着那琴声承转起合,在这混沌里生生劈开一道微茫。

 

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然后支离破碎,一切在瞬间变成灰色,不断地撞击、破碎、消殆,他几乎觉得已经是神识的无法承受。

 

他的五感六觉变得异常敏锐,因此在宏大的视线里,扭曲的画面快速后退应接不暇,染上了各种瑰丽的色彩。

 

他看到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出这座城市,朝真实的世界走去,背后的梦境一点点消失了。

 

那琴笛和鸣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止,直到他被接入一个沾了花香的有点冰冷的怀抱,和无数次梦境中的相逢,一模一样。

 

 

 

 

眼前是大片大片晶莹而柔软的玉兰花,类冰类银,如烟似海,彼时风声过耳,万籁俱寂,那些花瓣便神采奕奕地簌簌颤动。

 

一朵雪白剔透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落在了他如黑色丝绸般的乌发上,蓝忘机的睫羽颤抖了两下,缓缓睁开眼睛。

 

忘机琴横放在他的膝上,旁边是几个乌黑发亮的小坛子,是为那个人留的。

 

从阡陌间走来一个人,眉角眼梢全是笑意,落了满身的斑驳阳光,正缓缓归矣。

 

忘机琴的琴弦自发颤动起来,蓝忘机垂了垂眉眼,扬手,从指间流淌出一段清洌的弦音。

 

 

“君姓名谁?”

“年方几何?”

“何方人士?”

 

来人道:“云梦人士。名婴,字无羡,随夫姓蓝。”

 

 

 

然后一眼便看到那几个圆滚滚的小坛子,酝着醇厚的酒香,“天子笑!”

 

他跪坐在蓝忘机身边,笑嘻嘻地凑过去,左眼眨了一下,声音轻佻愉悦,“分我一坛,行不行?”

 

 

END.

1)开头提的十月初一是寒衣节。

2)原本死去的人,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在这座城市里。但是,魏无羡是个BUG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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